﹢ｉＴ’ｓ　ＭＹ　ｗＡｙ﹢

作者：湊佳苗

很久沒在推理小說以外的範疇裡，讀到這麼一本令人揪心、屏息又思緒複雜的好書了。撇開這本書的名氣（日本2009年本屋大賞第一名）不談，從內容的架構、不同角色的自白與口吻、整體劇情推演的節奏感，到作者企圖丟出的每個深沈問題，都是促成這本書得到我給予aNobii書櫃上四顆星的原因。也怪不得此書簡介中寫道：「《讀賣新聞》報導說很多人就是因為想跟別人討論一下這個結尾，而向身邊的人推薦此書。」但事實上，這個故事的「爭議性」，打從第一章就開始了。

※ 貼心小叮嚀：

1. 道德感濃厚或誓死追求社會正義者，不推薦服用此書，閱讀中可能引發強烈的不舒適（笑）
2. 內裡有雷，想維護閱讀快感的請讀完再來。

人類社會中，之於犯罪者的刑罰一向是個熱門又終結不了的話題。犯罪者的懲罰究竟多重才夠、犯罪者親屬與被害者親屬的心情、媒體的渲染宣傳的負面效應等等，每個人都會有其偏好的一邊、都有自己的想法與立場。而第一個告白者 - S國中一年二班的班導森口悠子老師，她也有自己的想法與立場，同時她還果斷堅決的規劃並執行了一套針對兩個犯罪者的刑罰計畫。為什麼她具有這樣的權利？只因為她是被害者的親屬，就得以對犯罪者加以私刑，並將失去至愛的傷痛與悲慘的命運，像病毒般傳染給其他家庭嗎？尤其身為人師的她，於第一章中不斷地強調犯罪者的道德觀扭曲，那麼同樣做出報復性的骯髒犯罪的她，又有何資格說教呢？這些問題，在讀完第一章時，未曾浮現過。因為坦白說，悠子老師這樣的作法，挺切合我個人的想法。當法律無法照顧到受害者親屬的感受、甚至因為犯罪者的年齡限制而無法給予公道時，以牙還牙有何不對？不明白生命可貴，殘忍的只為私利而奪取他人生命者，理應用他的生命來償還，這是我的想法。不過當故事走向更多的告白者時，方才那些個問題或多或少的，從原則壁壘的縫隙中一一鑽出了。

接連著，又陸續看到了二班班長、犯罪者B少年親屬、犯罪者B及犯罪者A的自我剖析。可以清楚看見的至少有三點：

一，整個事件的輪廓之中，「復仇」的種子被看似無辜的人親手種下後，一半可說是命運、一半可說是個人自作孽的，似漣漪一般層層相連著擴散。從各個告白者的自白中，作者不僅讓讀者們開始瞭解他們的個性、人際關係與生命經驗，更是對「犯罪誕生的原點」提出了一個大問號：犯罪真的只是起始於犯罪者的動機、甚或是根本沒有所謂的原點？分析一場犯罪，能夠偽善、盲目的只看那次單一事件嗎？當我跟著作者的步伐進入了一個又一個的家庭、聽見了每個人或推卸責任或平描事實的訴說，亦看到了無數細小分散的悲劇逐漸融合演變成一整場大悲劇之時，似乎也無法再支持個人的正義便是正義這樣的論點了。

二，看見因著悠子老師的報復計畫所引爆的同儕戰爭與家庭戰爭，也不禁令人毛骨悚然，這朵漣漪好像沒有停止擴散、逐漸平息的一天。這樣的發展想必並非她的本意，但似乎也不能兩手一攤的說著「事情就這麼發展到無法控制的地步，不是我的錯」這樣就行了（當然悠子老師也沒有這麼說），那麼誰來維護那些家庭裡無辜受害者的正義？若個人只為追求自己的正義而犧牲他人的，那這所謂的正義還算的上是正義嗎？換句話說，正義這檔子事，真有顧及周全的追求到的一天，或者只是一個口號、一個美好的幻想罷了？然而對於這場大悲劇，我們只能無力的說，是每個人都委屈、每個人都受害的最終結果嗎？這是個好問題，單以犯罪行為而言，或許要定罪並非難事，A少年促成了犯罪計畫、B少年實際動手殺了人，甚至到了結局時幾乎三大主角都是罪人，然而我卻已無法清楚的辨別，究竟誰才是罪大惡極的始作俑者。

最後，故事裡的每個人對於自己的抉擇都擁有一套說法，但這套說法似乎只有在他們闡述自身想法時能夠說服自己而已，當換了另一個人的角度時就會完全變了樣。好比A少年的戀母癖在自己眼裡是墮落犯罪的理由，在悠子老師眼裡卻是把責任推卸給他人的藉口；B少年的潔癖與髒癖來自於恐懼生命的流失，在母親的眼裡卻只是來自學校壓力等等。同樣的行為讓本人解釋與他人的解釋絕對不會一樣的情況下，形成公說公有理、婆說婆有理，沒有人能理解另一個個體究竟在想些什麼、如此貼近現實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無奈。看著裡頭的人們因為極度自私與溝通不良而造成的情景，身為故事的讀者總會有種想跳進去敲醒夢中人的急切，好似那樣就能夠拯救裡頭的角色、也或許能彌補些現實中曾有過的遺憾。

綜觀起上述這三點，《告白》之所以好看，不僅是劇情中具備的道德倫理上之爭議性，同時也是作者抓住了一些人性最脆弱又最黑暗的地方，即便角色的個性或許為了突顯其特質而有略為單調的嫌疑，不過當這幾個角色湊在一起之時，便是一場精采絕倫、深度與複雜度兼備的好戲。故事中尚有許多議題是需要咀嚼後才能更深刻討論的，這篇讀後感就先暫且點到為止吧。

那麼，那個最具爭議性、令人廣為推薦以便討論的結局呢？我只能說，如同標題所言，這兒可不是冤冤相報何時了這種話能出場的地方。作者成功的將冰冷的驚悚感一口氣從頭連貫到尾，已盡了作者該做與能做的本分，因此這個結局沒有好壞，真正的好壞僅存於站在不同立場的讀者心中。當歷經了閱讀過程中的內心掙扎與思想混戰，我已無法說明這個結局的意義，更無力再去猜想結局以後的情節與角色發展。那實在，太過沈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