毫無目的散步著。
失去方向感了呀,摸不清自己想去哪兒、也猜不透自己真正想要什麼,她滿懷心事的邊走邊想著。
眼角瞄過擦肩的一對對情侶。
從前那幾段戀情,和投入那些戀情中自己的模樣映入腦海。
無論擁有多少過去,都無法用來推測現在,愛情從來不是能夠預測的東西。
她想知道,究竟該如何辨認誰才是對的人。
她想知道,究竟發展到何種熱度才叫愛。
她想知道,究竟人與人之間有沒有永恆。
追根究底,她從未了解何謂愛、又何謂陷入愛的狀態。
輕輕嘆了口氣,她仍然不明白自己體內那顆善於瞬變的心呀,即使相處了這麼多年。
突然,她注意到這條街上和以往有些不同。
太久沒來這附近了嗎?何時街角開了間新店面都不知道呢。
走近店門口的立地式小黑板,上頭用漂亮的英文草書寫著各式西洋占卜,還有新開張的優惠價格。
她一向是對這類玩意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,不排斥也不盡信。
原本想就這麼走開的,原本。
不知是被這間店的獨特氣息吸引、抑或是抓取方向的濃厚慾望使然,
她略為緊張的拉開了那扇華麗雕花的大門,踏入毛玻璃外望不進的漆黑之中。
那夜,她作了一個很長的夢。
她以旁觀者的視角,看見一個長得很像自己的活潑少女,用興奮高亢的聲調與身邊兩個同齡少女嘰嘰喳喳講個不停。
穿著亮麗的她們站在人來人往的後台,導播方才走過來說下一個就輪她們上場了。
原來,那是個偶像團體還很風行的年代,而她們是當紅的三人少女團體,正準備上電視節目表演。
不過讓她們如此燥動的原因似乎不在此,旁觀者的她笑看那年輕模樣的自己邊想著。
觀眾的掌聲響起,看來是上一個團體表演結束了,少女們開始屏息以待。
等待什麼呢?啊,是了。
邊揮手邊笑著往後台走來的,是當紅的三人少年團體。
而他也在裡頭。
當他轉頭注意到那年輕的自己時,便傻呼呼的楞在那兒,綻放了一朵靦腆的笑容。
和給予觀眾的熱度力道不同的那抹笑,也染上年輕自己的唇角。
站在後台兩端的六個人,含笑靜默相視的兩人,與聒噪慫恿的四人,她真想拿起相機拍下這一幕。
接著,不知是哪一方先鼓足了勇氣開口,兩人以隊長身份開始客套的自我介紹。
等團員也都介紹完之後,又是一陣尷尬的靜默。
沒辦法呀,身處兩間互別苗頭得激烈的經紀公司,他們不能發展出什麼的,連這個念頭都不能有。
在旁人眼裡,或許這幅景象只是死對頭的兩團年輕人做作寒暄罷。
但是她感到已足夠,以雙眼代替相機拍下的那一幕,蘊含了太多太多。
瞬的,像個透明人似的,她發覺自己在泛著巴洛克風格的城堡裡漫步。
到處都充滿了古老的氣味、來往穿梭不停的英式口音傭僕,和像電影場景般奢華無比的佈置。
走廊上,她偎著扇形窗口向外望去。
那片綠油油的午後草地上,一位穿象牙色高領蕾絲大蓬裙洋裝的金髮女子,優雅的側坐在棕色馬匹上,還撐把成套搭配的小洋傘。
即使有些距離,仍然能清楚觀察到那女子的表情絕不是歡欣的。
那是位,被無盡等候與思念淹沒的佳人。
而華麗城堡是個牢籠,用來禁閉隔絕這奮身躍入狂熱之愛的女子。
而佳人的悲苦,不知怎地也蔓延到她的心頭。
傍晚,奴僕們點起燭光,豐盛的餐點一一上桌,卻只見女子孤獨坐在一端,企圖用挺立的背脊宣示堅強。
然而城堡的夜晚並不如以往般平靜。
一陣匆促的馬蹄聲在窗外響起,佳人故作鎮靜的面具倏地破裂。
不顧儀態的,她們倆一起奔向城堡大門。
她看著伊人使力用嬌柔的雙手拉開沈重門扉,雙眼望向來人的同時落下大顆淚珠。
「你不該來這兒的。」但她從佳人狂喜顫動的神情知道這不過是違心之言。
「我不該,但是我想。」門外傳來低沉俊朗的男聲,似乎壓抑著什麼而略為哽咽。
佳人往門外踏出了一步,伸出手欲輕撫對方臉龐卻又半途退卻。
「永遠無解的,不是嗎?有太多理由叫我們應該分離。」佳人垂首,試圖掩蓋絕望的神情。
一雙英式馬靴邁入她眼底,「然而我們只需要一個理由就能在一起。跟我走吧。」男子的臂膀緊緊環住佳人腰間。
她聽著那像是從電影劇本裡抄來的台詞,卻無法對這雙怨偶感到不屑。真摯情感流露的話語是百聽不膩的。
佳人在男子懷裡仰首,在他眼裡殷切找尋他的決心,而他亦堅決不移的望著佳人。
一顆充滿光華閃耀的淚滴因點頭而滑落至甜笑的嘴角,他們像是欲將對方融進自己體內那般用力相擁。
馬蹄聲揚起。
感動中帶著嫉妒的,她以無聲的祝福為那雙十指緊扣、令她感覺異常熟悉的戀人送行。
忽地,她再次察覺自己來到另外一個場景。
不到零點零一秒的時間,她就認出現在鼻腔中充斥的,是醫院的消毒藥水味。
她正站在一間多人病房中央,身旁有醫生與護士各司其職的忙著輪轉查探每床病患。
最討厭消毒藥水味了,她想著,更討厭醫院裡頭那股悲傷絕望氣息。
但是這間病房裡,被布幕遮掩住的角落處傳來了陣陣低暔笑語,引得她好奇心大起。
走近探頭一看,一位年邁的老先生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滿管線,臉上卻散發著不搭嘎的光彩。
坐在病床旁,是位年紀相仿的老太太,邊和老先生輕聲低語的同時,溫柔的握著他那隻乾枯的手。
她稍微聆聽了一會兒兩人的談話,幾乎都是兩人過往生活的回憶,沒什麼特別之處。
然而,有些地方不對勁。
聊天之間,老先生的眼神一直沒有望向老太太,而是專注的盯著天花板。
於是她也順著老先生的眼神,抬頭瞄了一眼天花板,卻驚訝得再也移不開視線。
在醫院雪白的天花板上,像是有台隱形的老式電影放映機似的,不斷閃爍沒有聲音的黑白畫面。
一開始是一對幼童在公園沙坑裡玩辦家家酒,小男孩不知為何生氣的向小女孩潑沙子,女孩哭著跑走。
接著是一個穿不同校服的男孩,在國中校門口等著跟女孩一同散步回家。
她轉頭再次望向這對老夫妻,瞬間明白她所看見的畫面,是他們的回憶。
兩人時而看向遠方、時而溫柔彼此相視的笑談之間,她選了個好位子抱膝坐下,繼續看著天花板。
到了高中時代,女孩跟著家人搬遷,兩人只能靠寫信和偶爾的電話秘密來往。
聯考時他們互相打氣,發誓一定要考上同一所大學。
大學時終於能夠再次回到彼此身邊,卻因為女孩的姿色引來眾多異性追求,男孩打翻了醋罈子大吵而分手。
拿了大學畢業證書,男孩直接入伍當兵,賭氣似的拒絕女孩送行。
女孩等了一年仍然盼不到男孩的一封信,落寞之餘投入另一個男孩的懷抱中哭泣。
頂著小平頭的男孩退伍後,在國小同學會上再次與女孩相遇,兩人只剩下寒暄的空間,但仍互留了電話。
中間經過了好些年,男孩學會了謙遜與體貼,女孩學會了堅強與獨立,兩人也逐漸放下了當初的心結。
他們再次成為了無話不談的知心,但彼此喉頭都梗了一個問題不敢詢問對方。
女孩被求婚之時,安靜擦著淚的在電話中告知男孩這個消息,男孩驚慌的說不出任何話。
冷靜了數天後,男孩動員所有親朋好友過往同學之力,籌到一枚戒指加一場婚禮的小錢。
騎著摩托車,兩人來到女孩最愛的湖邊,女孩的指頭被輕套上那枚不起眼但飽具愛意的戒指。
婚後的年輕夫妻常常為了家事爭吵,但總是以男孩將女孩哄笑了結束。
當醫院報告顯示女孩無法生育時,男孩緊緊握著女孩的手,在她耳邊輕吻著說別氣餒。
知道男孩愛貓,女孩偷偷去收容所領養了一窩流浪貓回家,男孩驚喜得將她抱起高舉著轉圈,說他們也有自己的孩子了。
中年的男孩在職場上步步高陞,應酬漸增的同時也逐漸心不在焉,女孩平靜的找第三者出來一起談判。
外遇造成的裂痕,他們決定用二次蜜月旅行縫補,兩人站在異國的教堂與海浪聲中再次對彼此宣誓。
他們慢慢老去,窩在家裡最常做的事就是躺在對方肚皮上細數皺紋。
女孩大病了一場,男孩吻住女孩的唇,不讓她說出沮喪的話。
女孩痊癒後,兩人端起老花眼鏡在餐桌上計算銀行存款,討論了一禮拜終於決定雙雙退休。
他們一起學了電腦,女孩將自製糕點拿到網路上造成熱賣,男孩用電腦管理帳務和進出貨,是朋友口中的最佳老拍檔。
女孩買完糕點食材回到家時發現男孩倒在地上,貓兒們哀號著圍繞在他身邊不肯離去。
醫生宣告男孩癌症末期,這次換女孩緊緊握住男孩的手,在他耳邊輕吻說著別氣餒。
天花板上的畫面消失。
她面帶淚痕的站起,凝視老太太笑著輕撫老先生的頭哄他休息時,手上戴著那枚不起眼的戒指。
病房內的景色暗了下來,她踱步於漆黑之中,再次漫無目的、再次滿懷心事。
前方傳來了一個溫柔的人聲,「現在妳能告訴我,何謂對的人、何謂愛、又何謂永恆嗎?」
她認出是下午那間店內,占卜師的聲音。
滿腹疑惑的,她在清晨暖陽中睜開雙眼。
接著,疑惑夾帶著那間占卜店的名片,一併消失了。
至少目前是如此。
這天,她笑著寫下一篇網誌,紀錄那筆超值花費,以及三場或許是靈魂前世記憶的奇異夢境。
PS. 其實這篇有大半是虛構出來的,只有前兩個夢境確實發生過(第三個忘光咧,只好用編的)。
寫得如此虛幻,是為了向我熱愛的香港作家深雪致敬,沒有抄襲之意嘿。
至於「她」經歷了這場夢境後得到些什麼,是不必再問的。
若有人從這短篇中得到些什麼,也未必是我本意。大家開心就好(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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